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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7赤子思亲亲不欲(下)


被人巴结惯了的长公主,胃口已经养得很刁了,低劣的不合胃口的巴结只会让她厌恶,那种直接的丝毫不婉转的巴结,让长公主有一种赤、裸、裸的交易之感,撕开了温情伪装的利益交换,会让长公主觉得恶心。她们这种人总是习惯给利益套上一层感情的外衣,决不许赤身而出的“伤风败俗”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公主以为安国公府的这位六姑娘倒底年岁小,急躁了些,但新科状元的面子长公主不愿打得太难看,所以对着阿雾只冷冷的颔了颔首,“我怎么没听过太医院有什么贺大夫,小孩子家家不要瞎说胡话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其实长公主本可以说得更难听些,但她好歹看荣三爷的面子忍住了,可即使是这样,也狠狠地伤透了阿雾的心,让阿雾又难过又难堪,一腔热血被卡在喉咙口,反而将自己呛了个半死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知道,公主娘亲这是不信自己。她一时灰心丧气起来,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做,做什么,好像都讨不得公主娘亲的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不独阿雾,其实整个京城的人都觉得福惠长公主是个极难讨好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陆陆续续又来了许多贵女,唐音也在其中,阿雾望着唐音,眼里忽然就蒙起了雾气,觉得委屈极了,只想偷偷找个地方躲起来哭。

        唐音给长公主请了安,便走到阿雾身边,拉起她的小手,捏了捏她的手心,以示安慰,她还以为是长公主欺负了阿雾。话说被长公主刻薄的贵女,阿雾也不是第一个了,也不会是最后一个,当然阿雾她也不是第一个哭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公主的眼角的余光恰好扫到阿雾眼里的雾气,不自觉地愣了愣,那样的眼睛,她的阿雾在撒娇时,在委屈时,也是那般眼神。

        福惠长公主不得不承认,这么多的赝品里,阿雾可算是最为神似的一个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低头坐在一旁的椅子上。有丫头给各位姑娘上了点心,阿雾吸了吸鼻子,是丹桂花糕的香气。此糕以丹桂花采花,洒以甘草水,和米舂粉,一口咬下去清香满颊,是阿雾爱吃的糕点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 而这种糕点尤其以卫国公府的华嬷嬷做得最好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忍不住拿了一块,回味着往昔的点点滴滴,当时阿雾脾胃弱,长公主不许她多吃,每回阿雾病得重了,长公主总是拿丹桂花糕鼓励她,许诺如果她病好了,就让她吃上三块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将丹桂花糕含在嘴里,满颊生香,几乎有些舍不得吞下去,泪花花儿又漫上了眼底。阿雾用了一块儿后,偷偷瞧了瞧周边的贵女,她们哪里敢放肆到在长公主眼前用糕点,都端坐着没动,只有阿雾一个人用了糕点。阿雾也知道这样不妥,可阿雾还是忍不住偷偷拿了一块儿藏在背后,趁人不注意的时候小小咬上一口,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唐音见她如老鼠一般,好笑地拿手帕给阿雾擦了擦嘴角,“你呀,真是个憨货。”前一刻还委屈着脸,下一刻就开始老鼠嚼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公主有些失神地看着这一幕,她的阿雾也是这个动作,每每总趁着她不注意,偷偷将一块丹桂花糕握于手心,藏在背后,小口小口地偷吃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位安国公府的六姑娘,无论是那小动作,还是小表情,都无一不神似她的阿雾,长公主越看心里越悲痛,几乎不能自持。眼下连片刻都待不住了,径直离席而去。

        福惠长公主一走,在座的人无不抒了口气,这才有人说笑起来,也有人捻了丹桂花糕来吃,赞道:“好香甜的花糕,香而不腻,甜而微酸,比我家做的可好吃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唐音也尝了一块,“果然不错,顾姐姐你家的糕点师傅手艺不错啊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顾惜惠不知想起了什么,强扯出一丝笑容来,“先头康宁郡主爱吃糕点,长公主为了让她喝药,总用糕点哄她,我们府上的糕点师傅都是长公主从国朝各地特地为她请来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听到此处,阿雾心里一酸,寻了个如厕的借口,避开众人。小丫头领了阿雾去屋里,预备下了恭桶,阿雾解手出来,避开了小丫头,径直去了她的旧居。

        千珑楼在花园的东南角,离泻芳亭不远,阿雾前世就久居于此,她喜静厌吵,长公主特地为她在园子里选了这么个花团锦簇却闹中取静的住处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在楼外眺望了一下,不见人影,便大着胆子推门而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屋里的摆设一件没变,干干净净,俨然是有人每日打扫照料的,就是桌上那美人斛里的花也是日日换新的,仿佛此间的主人不过是短暂外出而已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的手指缓缓摸过自己用过的嵌螺钿紫檀两头翘画案,玉搁臂,八仙过海笔架山,青玉笔洗,只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康宁郡主,还能在长公主膝下承欢,一时眼泪再忍不住滚落了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呀,你是谁,怎么闯到这儿来了!”门口进来一个丫头,一见阿雾,她自己先吓倒了,若是让长公主知道她让人随便闯进了郡主的住处,定要被打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赶紧抹了抹眼泪,转头一看来人,还是一位熟悉的故人。“爱鹅姐姐你别急,我这就走,这就走,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爱鹅点点头,赶紧送了阿雾出去,临走又嘱咐她,“可千万别跟任何人说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阿雾点点头。

        等阿雾离开许久,爱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,那位小姑娘是怎么知道她名字的?爱鹅的名字还是当初的阿雾取的,笑她老实憨厚,就像呆头呆脑的鹅一般,她还有一位姐妹,被阿雾唤作爱丫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知道自己不能离开得太久,便急着回泻芳亭,不想却在路上遇到了顾廷易她的二哥。阿雾前世同顾廷易最好,不能同长公主说的话都能说与这位二哥听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廷易对阿雾最有耐心,每回她生病,他比她本人还着急,劝药哄睡之事,顾廷易简直是比伺候阿雾的丫头还熟练些。

        阿雾不由停下脚步望着迎面而来的顾廷易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廷易见路上忽然多出个眼生的小丫头,知道该是顾惜惠生日宴的客人,他想着要避避嫌,便绕到上了石桥,可他站在桥上,无意间回头一望,只见阿雾在桥下痴痴地看着他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京里痴痴看着顾廷易的女子不在少数,十四岁的顾廷易习惯并厌恶这种眼神,但偏偏阿雾的眼睛让他不仅泛不起厌恶,反而引发了他心底的波涛。

        就在这一刹那的眼光交汇里,顾廷易仿佛看见了自己的妹妹小字阿雾的康宁郡主顾廷璇。

        长公主带着太多的猜忌去看待阿雾,自然瞧不出什么来,而顾廷易对阿雾事前没有任何印象,反而更能客观地看待她,因而第一次见面便从她身上看出了阿雾的影子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人可以改容换面,可熟悉她的人依然能从她的背影认出她,因为她的言行举止并不会变得太多,除非刻意而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叫什么名字?“顾廷易忍不住站在桥上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叫阿雾。”阿雾抬头对顾廷易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廷易的忧伤被阿雾的漏风的门牙给扫走了一些,本来想笑,但她说出的名字却让顾廷易大吃了一惊,“哪个雾?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勿。”阿雾低了低头。

        顾廷易“哦”了一声,“挺好听的名字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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